吾念卿之情，然终负卿之意。此恨无可迁，唯望故去后，可化游魂一缕，徘徊世间，得见汝安好无恙，方得安归大化。

安府君这才接过文书，神复杂。

我死之后，你应当忘了我，比从前过得更快活。

李太史果不负朕望，与默啜谈已谈妥。如今漠西正用兵，需先稳住北境。待收复安西四镇，再徐图突厥。

准备车驾，朕要。

世上唯有先皇，知我、信我、我，将天下权柄付与我。若我行差踏错，唯有他，降罪于我。

望卿见此信时，千万珍重，卿之宿仇，亦吾之宿仇，吾今日一去，恩仇相抵，汝当提振神，重施螺黛，细描蛾眉，四时佳景，不宜枉度。卿之才略，在吾之上，若勤勉任事，新朝鼎革，大有可为。

吾生来孤煞，少失怙恃；亲故耆旧，多成黄土。若飘蓬，寄于天地，不敢负巫山之意，唯求无愧赤心。今得证大，纵赴黄泉，亦无所憾。

（二）

三十年前，她曾与宗李治无数次地行过这条路，他的手也曾与她相握。不是没有过嫌隙、仇怨与争夺。人有暗，帝王之心尤为暗。

王将军了然，笑得宛如老父亲：好。

州兵事已了，回京将此书呈于圣人，可讨得鸾仪卫免于陪葬的赦令。圣人尚未登基时，我已谈妥此事，此番来北境，也是为了它。

上官昭仪睛一亮：圣人此番可安心些许。

是裴公。

去何？

她抬去找陈昂，此人却早不知去了何，她只好继续往下读：

她抬看天，无尽的雪从九天落下。

此番吾去公主府，恐凶多吉少。特书此信，代后事。

陈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从怀中掏一封文书，郑而重之到她手上：

她展开密报阅毕，眉舒展开来，回与背后等待的上官昭仪耳语：

蚁群般的民众行走在漫天飞雪中，沉默，毅，屡斩屡生，无边无际。

（三）

她拆开文书，映中的，却是李崔巍的字迹

此刻，神都洛皇城太微内，灯火煌煌。

王将军走到她后，拍拍她脑袋：阿容，明日你我启程，去昆仑山。

然而沙场终究是沙场，连攻三日后，西州军终于将武周大旗重新在焉耆城，回首望去，尸横遍野，满目疮痍。

（四）

西州风雪渐大，迷了她的睛。

夜幕低垂时，她在大营前清降将，余下兵士们正在沙场挖坑，埋葬死在一的仇敌与同袍。西州与焉耆城内，百姓重新燃起炊烟，源源不断地城为官兵送来吃。彼此素不相识，满面尘灰，相见时却抱痛哭。

可他已不在了。

城北，大福先寺。明日是先皇祭日，照例斋戒三天。

武曌起，金丝龙袍在后逶迤数尺。

不见她最后一面，你定会死不瞑目。李太史，可别后悔。

落款是垂拱二年。是他在去赴公主府香宴之前所写，彼时她还在丰都市，与十殿阎罗对阵。

风雪中她看见从营帐外跑来一人，却是陈参军。

宗李治，终究得上李唐的天。御驾寂静地行在天衢上，女皇在车中忽忆起往事，中竟有泪光。

半个时辰后，天车驾行走在洛上，万民闭，扫洒净街。天边一孤月，照着车中唯一的人。

吐蕃骑兵善于突袭却不擅守城，王将军久居吐蕃，谙对方用兵习惯，几次锋之后，西州兵力虽不足，竟也游刃有余。

但在阖之前，他终究放手，给了她自由。

焉耆与西州城外，战事正酣。

朱邪公刚到西州城外，托我先将此文书付与你，要你回京时将它面呈圣人。

武周的皇帝武曌坐在大殿上，手中是漠北战报。

安府君觑了盟约书一，并未接过：要给自己给，我不愿小人。

李崔巍苦笑一声：我有要事，需从速回京，待阿容班师回朝时怕就来不及了。

此时不远响起蹄声，她转望去，风雪中，依稀有人影跑向她，黑发如漆，目如墨。

她迟疑了一会，才开：能否再等一日？

她在等一个人那个行迹奇怪的裴公。不知为何，她总觉得那人就是李崔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