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间，他明白了，无论宿雨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，都是他不该听、不能听、听不得的，于是徐雾忽然后退了一步。

他对宿雨说：“先去换衣服吧。”

“宿雨。”他正要推门先去，徐雾忽然在后面叫住了他。

熟稔的话语，牵起了宿雨的回忆。当年卢乘云带他从北国回到大历，他们在那里意外地撞见了徐雾。那时卢乘云说的，岂非就与徐雾现在说的一模一样？

徐雾的声音柔和而平静：“我想他们等得很久了，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
宿雨回向屋里走了走，他将徐雾看得更清晰了。

他们也在这小小的屋里，从屋的中央到另一，隔着一距离，在昏暗的灯火下朦胧相对。可这屋太小了，小得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心。一开始两个人的心声都是平和的，可是静默的时间长了，一个人的心就变得急促起来，随着另一个人的心也快了。

卢乘云仿佛忘了他手里还握着一只酒坛，边还坐着他许诺会一直保护的人，他的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厉霜。

卢乘云这才回过神来，他抬注视着站起来的宿雨，双动了动，却没有说什么。宿雨回视着他，卢乘云知这双睛里此刻现的怒意，即便在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，对着胡江孙溪他们，也未曾现过。

徐雾嘴发白，似乎很涩，这不像少主一贯的样。他着嘴，忽的意识到自己在什么，神往地上一落，抿起双，当他视线又回到宿雨脸上时，他无意识地再次了下。

宿雨心中突然涌千万般的委屈，他顿了一顿，勉自己笑起来。初时这也是很费力的事，但几年来，他已经得驾轻就熟，他轻声说：“这也是自然的……自然会合的。”

宿雨从里面取下了一件最不惹的换上，走来时，徐雾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看了看，便转回去，只声音柔缓地传了过来：“你穿着很合。”

宿雨呼一滞，随后徐雾听见脚步声起，宿雨竟又向自己走了两步。这两步足音分明很轻，落在他心里却很重。离得越发的近，即便逆着光影，他也看清了宿雨的神。

“如果他待你不好……”徐雾知自己无论如何要说些什么，于是他说，“你……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
里间沉默片息，宿雨：“不必了，这些衣服本是王孙贵胄才穿的，我与它们本不相。”

宿雨有些坐不住，他刻意地忽略了对面的两个人，去看卢乘云，这时他的目光里甚至已带上了一丝渴求，企盼卢乘云能读懂他的神。但是卢乘云没有看他。

那人似是小睡方醒，一懒倦。细月初生，透过一裁裁的柳叶落在他淡竹叶纹的衣衫上，衬着袖里那双手越发的白。那只手扶着小几，人则慢慢地在徐雾边坐了下来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，白皙的手指握住徐雾手边的青瓷酒杯，送到嫣红的边。

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，自己为何会突然叫住宿雨。

宿雨的睛里倒映着烛火，烛火里，只有他的满满的影，仿佛在宿雨一眨之间，他就会在那跃的烛火之中烧成灰烬。

他不由脱而：“这番话，那年皇都之外，云大哥也对我说过。”

抬看着他。卢乘云便在他轻轻拍了拍，又提起桌上一坛未开的酒坛，拇指轻轻松松将坛封挑开，腕一旋，坛底便被抬了起来。他将贴上坛，正要饮时，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。

宿雨猛地扭过了脸，烛火之下，有什么从他的脸颊上了下来。

徐雾随问：“是么？那你怎样答他？”

帘内隐约传来更衣的窸窣声音，徐雾在外间：“里面准备的，都是为厉霜新置的衣衫，他还未曾穿过。你若有中意的，也一起带回去吧。”

徐雾又一次看见了，可他唯有装作自己看不见那样，一气，又缓缓地吐，嗓音里着他一贯的笑意：“你方才什么也没吃，早该饿了吧，我叫厨几你喜的……”

他们对视着，愤怒慢慢从宿雨的睛中退去了，变成困惑、不解、追问。卢乘云却偏偏一个字都答不来，在他开之前，是徐雾的声音先响了起来。

“世上哪有你不起的东西呢？”徐雾地叹息了一声，“原是它们不起你。”

宿雨忽然觉得一切不堪忍受。他抬手，攥住了那只酒坛，将它狠狠地拽了下来，近乎满坛的酒泼洒而，一下打了他的半边肩膀和。

滴滴酒已经从坛倾洒而下，沾了卢乘云的前襟。

宿雨回过来，好一会儿，徐雾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，双中竟有几分茫然。

宿雨停下了脚步，两个人之间这时只有三两步的空隙，可是谁也没有再向彼此靠近。

宿雨抹去脸上的痕，打断他：“不用了，少主。你先回去吧，我……我在附近再散散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