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帘後传来老女的声音，漱玉正要站起来，却不慎一个踉跄，重重地跌跪在地上，膝盖剧痛得使漱玉几乎冒泪，他平日明明没那麽怕疼的。

「噗」的一声，漱玉还是跪下去了，他向着不见底的竹帘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，忍下铺天盖地涌来的目眩，恭恭敬敬地：「嫔妾嫣贵妃祈氏，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。」

「传皇后娘娘手谕，贵妃娘娘是不是不适？」

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，自己终究是会习惯的，习惯当一个泯然於众人的妃，习惯每天向不可攀的皇后娘娘下跪请安，习惯自己不再是陪伴在裴梦瑶边的那个人，习惯在望舒殿里远远地看着未央的烛火……?

果然，老女：「先前陛下和皇后娘娘在京城微服巡时，皇后娘娘看中了一间卖画的摊档，特意在那里买了十数幅九九消寒图，赏赐给各嫔御。本来皇后娘娘打算在冬前赏赐给贵妃娘娘的，但贵妃娘娘一直玉抱恙，所以拖延到现在，贵妃娘娘可以在明年使用这一双九九消寒图。」

因为，竹帘後的女人才是裴梦瑶真正的妻。

当漱玉准备跪安告退时，他方才发现衣服早就被冷汗里里外外地透了。他看了看黄梨卷云纹夹榫平案上的饕餮纹青玉漏，原来自己跟贺兰氏只是相了一刻，觉却好像是过了半个时辰。

女奉上的九九消寒图绘作折枝梅的模样，九朵九梅，恰好是八十一片，虽然纸质极为糙，画技却相当细，构思也是极为巧妙，不像是里画匠的风格，大约是民间里的东西。

漱玉不敢细想，小声地回答：「谢谢娘娘的关心，嫔妾只是一时失足。」

漱玉如常地磕谢恩，嘴里说着客气话，实际上他本没有留意自己在说什麽，只是呆呆地看着竹帘的底，竹帘却是一直垂落到金砖上，使漱玉甚至无法窥见贺兰氏的影。

下去，漱玉今後就只是一个不的小妾，跟裴梦瑶作为夫妻的过去自此一笔勾销—

听到这里，漱玉不禁有诧异，九九消寒图不是什麽贵重的东西，不像是皇后会赏赐的东西。?

他总算有明白当初那群嫔御为何如此害怕自己了。

贺兰氏就像一潜伏在黑暗中的狰狞兽，为後之主，一国之母，汤沐邑四十县，居临下地掌握着漱玉这低贱的小玩的生杀大权，只需一个指便可以把漱玉碾压粉碎，漱玉却永远无法揣其喜怒哀乐，只能束手待毙。?

这场请安极为乏味，贺兰氏循例问漱玉的病况，赐给漱玉一些珍宝和药材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。她的态度大方得，平易近人，只是把漱玉当成一个普通的嫔御，而不是曾经的瓕王发妻，曾经的青楼小倌。

蜂腰簇翠，燕横金，漱玉却是颦损眉山碧，脸惨白得可怕。他勉为其难地正襟危坐，谢过贺兰氏的茶，浅浅地尝了一。?

茶茶架着浑无力的漱玉在下首坐下来。

每说一个字，漱玉也到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，疼痛得几乎说不完整句话。

隔着如此森厚重的竹帘，漱玉对贺兰氏实在是一无所知。

「传皇后娘娘手谕，贵妃娘娘可喜那些糕？」

明明贺兰氏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话，但因为漱玉见不到她的神情，听不到她的语气，所以漱玉不知贺兰氏是真的在关心自己，还是她已经觉得自己在失仪，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蓄意挑衅？

漱玉却是半分不敢松懈，每次回话也是经过仔细推敲，确定不会使贺兰氏到丝毫不快，比从前面对那些刁钻的寻芳客更要费神百倍。

桃仁酥早就放得凉透了，漱玉几乎是不下咽，但他还是微笑：「嫔妾谢谢皇后娘娘的赏赐，桃仁酥的味甜而不腻。」

「传皇后娘娘手谕，给贵妃娘娘赐座赐茶。」

那时候漱玉的小命掌握在那些腰缠万贯的客人的手里，现在他的小命系於贺兰氏的手里，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。

漱玉立即跪下来接受赏赐，赏赐的无非是金银珠宝，绫罗绸缎，那个老女念到最後，说：「一双九九消寒图。」

正在此时，老女说：「皇后娘娘还有见面礼赐予贵妃娘娘。」

刚才漱玉碰也没有碰奉上来的糕，他只好再次下跪谢恩，把面前的桃仁酥送到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