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……去京郊田罢。”他蹙着眉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，“大伙的遗属，便接来田庄上，收成了，便一起吃……”

即使互相折磨，也要执手偕老。要生死与共，要耳鬓厮磨，要永不分离。

何素避开他视线不敢看，却知既然了底，也就瞒不住了：“我已递辞表。不日便解甲归田。”

史册虚名，良田豪宅，只要他想要，皆在掌中。若还能舍下良心，再去多要一些也要得来。

何素听他愕然没了声响，便知他想到了什么。

谁人不会在心中为自己开脱一句，无可奈何，非我之过？可能谅旁人无可奈何的，寻常人一生又能遇着几个？

不杀天，这朝廷便还有主心骨，百姓军士里便还有一面龙纛，龙纛不倒，事犹可为。他的相忍为国，只能忍到这一步。

姚涵却是：“我该想到的，是我忘了此事……是我不好。”

何去何从。

何素倏尔不敢相看。

事到如今，姚涵却问，留他一人如何？

姚涵无言片刻，方：“常清，你将我想太好了。我并非以你为前提，只是自私而已。”说着低声笑了一笑，“我是将你当我的东西，才害怕你碎了。”

第二次郑重相询。何素到底是要的人，一时间尽觉得呼都有些困难，仍是忍着不适收拾心情，勉笑：“却是要容我想想。我实在是未曾想过……”说罢跌坐下来，摁着，心中自问：待玄泽不在，我何去何从？

“对不住。我连个好将军都算不上。”不觉将埋得更低。却是话音方落，发冷的双手便被捂住。

自认识自己第一天起，姚涵便觉得自己是清正的好官，民的将军。他愿意背了那个血债，想必多少也是于此。可下自己却这般没有息，为了一己私仇，为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，仿佛是万般不舍，却终究是要将百姓都抛下了。将他们都留给不测之风云，听天由命去了。他当是何其失望……

可是为何竟会只剩下茫然？

想到姚涵从自己前消失，今后永世再不相逢——这景象仅仅只是想一想，便有一战栗直从心底爬上来。

视：“你的任何决定，都不必以我为前提……是我欠你。你不欠我。”

那他便不敢让自己就此碎裂掉。

乍一想来，何素辞官，太也反常，仔细想想，却顺理成章——至亲为天所杀，他便是再顾大局，也只能顾到不杀天而已了。

可是姚涵说，怕把他碎。

“无可奈何，非你之过。”

功业？有的。宅邸？有的。田产？有的。财货？也许与同品大员相比不值一提，却也足够他挥霍一时了。

姚涵一下有些发蒙。何素怎会辞官？他那样民忧国之人，怎会放下边防不顾，任胡人大军长驱直？

说着忽然意识到，姚涵应该还不知他辞了官，于是猝然住。

反过来说，寅也不会放心何素手握兵权。与他寅有血海仇之人，知了他指使杀人的真相，还手握重兵，那他的安危如何保障？

何去何从……

“若我离开……你待如何？”

若他想要勤恳踏实地活下去，即使不在将位，也有大把的事等着他去。人世间总是忙碌的。

“何此言？”姚涵不禁上倾靠过来，“军中呢？”

……是了。若要将姚涵从自己的未来中剔除，便似要把自己的一半生生挖除了。只因不知何时起，他对未来的想象里便有了姚涵。

他还有兄弟。有岳凉，有卢，有云简，及至那成千上万的军士，有无数的故人要照顾，遗属要问。

何素眶骤然发酸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何素愕然，睛红红，诧异看他，那模样却是有几分好笑。姚涵抬手挲他脸颊：“是既贪心，又胆怯。怕把你碎了，又怕这害怕是我自作多情，想你其实得很，也许并不会轻易破碎……方想问个明白，不留遗憾。是以你如实相告便好——”

他猛然抬。姚涵恳切相望，重复了一遍：“非你之过。”

他能如何？他情愿自尽谢罪。

他离了这人，还能剩下什么？

编也要编一个何去何从的。譬如就说——

问句重复数遍，却好似傻了一般，脑中其实一动未动，只呆呆望着姚涵方向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