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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学长?”
蓝湛又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,只是这无言的神情下并未覆盖寒冰,唯有一种死灰般的黯然和麻木。他盯着江澄,眼神缓缓向下扫去,看到江澄按在小腹上的手掌时,他的薄唇翕动了一下,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,低低道:“你……真的……?”
江澄垂着头,用沉默回答了他的疑问。
蓝湛久久地注视着他,像要将他长久地印刻在眼中。怀孕是大事,更是喜事,可江澄的脸上不见任何喜悦之情,他看起来倦累不堪,疲乏和自我强迫正一点点摧残着他的身体。他比初见之时瘦了不少,像是一座被无数锋利的骨头撑起来的雕塑,精巧至极,倔强至极。
“学长,”江澄抓紧被子,避开蓝湛的视线,率先打破了压抑的气氛,“你刚刚在换衣间……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?”
蓝湛愣了一下。他盯着江澄的视线有些发飘,转而放到自己握成拳的双手上,良久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我原本想问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、干裂,听不真切,“如果我离开蓝家,离开兄长,带你走,你……愿意吗?”
他知道江澄不会答应,尽管如此,他还是想问一问江澄。蓝涣肯坦白地告知他实情,就是因为太过了解江澄,深知以江澄的脾性和理智,绝不会与弟弟再产生纠葛。可即便明白这一点,即便自己已经失去了资格,蓝湛依然想对江澄袒露心底未说出口的想法。
江澄像是累级了,听到蓝湛的话,他终于望了蓝湛一眼,反问道:“去哪儿?”
蓝湛一怔,江澄继续道:“去哪里,怎么去,如何生活?你离开蓝家,生活费怎么办?我这个样子,还没毕业不说,身体还会变得行动不便,很快就没法工作,你要养我吗?你哥哥的身份,蓝家在s市的地位,想找你易如反掌,你又要怎么躲过他的追查?”
他将自己更深地陷入柔软的靠枕里,低声道:“这些那些,所有会出现的问题,你想过吗?”
蓝湛浅淡的琉璃瞳骤然一缩,继而缓缓恢复了黯淡。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,默然道:“想过。”
就在刚刚,独自等待在病房外的时候,他的确想了很多。蓝涣说得没错,他们压根不属于一个世界,江澄考虑的永远是最现实的问题,而他,多年来锦衣玉食,从未为生活犯愁,受高雅艺术的熏陶,只顾着他的风花雪月。因而江澄的顾虑,他所考虑的种种,被他一个一个地排除,他思虑再多,也实在找不到答案。
带江澄走,远离这个是非之地,逃离哥哥的钳制,摆脱江家和魏无羡的束缚,是他如今唯一想做的事情。可带走了江澄,他又该如何做?他自问没有那个本事,能带着江澄躲避蓝江两家的追查,也无法做到赚足够的钱财,避免江澄为生计吃苦。他被哥哥保护得太好、太久,以至于当他想要张开翅膀,却发现他的羽翼未丰,根本没有能力,去保护自己的心爱之人。
江澄疲累地闭了闭双目,轻声道:“太迟了。”
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稀里糊涂的错误,他无法与蓝湛堂堂正正地走到一起,蓝湛也无法成为救赎他的那道光。蓝湛的世界里,没有勾心斗角,没有尔虞我诈,连爱恨情仇都是基于物质基础上的高雅之物,在这一片纯白色的世界中,被蓝家和长兄保护了二十多年,足不染尘的蓝湛,也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成长。
而他……难道还有时间,去等待蓝湛的蜕变吗?
江澄抬眸望了眼墙上的时钟,提醒道:“魏无羡快回来了,学长,你该走了。”
这是他和蓝湛最后一次见面,从今往后,他们最好再也不要相见。蓝涣既然已经告知了实情,那么蓝湛必定也知道了他的计划,懂得他与魏无羡之间的情况。他在走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漆黑暗巷,而蓝湛,有着属于他自己的光明大道。他不该拖蓝湛下水,更不配与蓝湛同沐光明,他们最该桥归桥,路归路,回归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江澄垂着眼帘,耳听椅子轻微的响动声,是蓝湛站起身,脚步沉重地向门口挪动。江澄不看他,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小腹,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却没有响起,蓝湛停在门口,忽然快步折返回来,又一次站到了他的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