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静秋伸手指向窗外：“别说数九寒冬，就算赶在粮丰收的季节，这一路的收成也填不饱二十万人的肚。仗打不赢可以逃，人要是没饭吃，只怕就要变成恶鬼。我留了半个月的粮给你，连同这些钱，应该能撑到徐州解放。”

小雅很不解：“大家都走了，为什么不要我和你们一起？”

各有一只药箱，此时已满得就快要扣不上盖了。阮静秋试着拎了一下，被这远超负担能力的分量坠得险些坐倒在地。小雅见状，连忙从药箱中取酒等几瓶最沉的，严严实实地裹好自己的背包里。

阮静秋摇：“那些都是假的。街上那么多人信了国民党的鬼话，才会跟他们一起往外逃，他们很快就要后悔了。相信我，你留在徐州，等到解放以后，你一定会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。”语罢忽然想起什么，补充：“只有一需要记清楚。无论谁问你的家人和，都必须咬定是农民不可，绝不能提及你父亲在新六军仓库理员的事情。假如谁认你曾经在军医待过，你就说是逃难路上生病，被我带回来照料了一阵。除此之外，你和我没有其他情，更不是国民党军队的士兵。记住没有？”

准备工作告一段落之后，两人各自找了张椅坐着歇气。阮静秋仔细瞧着对面的小姑娘，又往窗外望一望，确认附近没人之后，从上摸了一把钞票和几块大洋给她。

人和、地利均已经失去，天时也不再垂怜他们。从开始撤退的那一日起，徐州周边的天上就飘起了雪，到十二月一日、十二月二日的时候，路受连日的积雪及雪影响，已经变得泥泞难行。军医的救护车装满了药品，在这样的路上比车还慢，一早就被前指挥的车队甩在了后。护士们叽叽喳喳地在车上抱怨糟糕的天气和拥挤的路，不时还要铲雪、推车，人人一脸狼狈、苦不堪言。阮静秋上也同样沾满了雪和泥，她随颠簸的车而摇晃着，从前挡风玻璃中注视着途经的行人。这里面有衣着单薄的学生、致考究的富太太、斯文清瘦的中年人，还有不少颤颤巍巍的老者，他们人人冻得鼻尖、脸颊泛红，人人像行尸走。她看着这些三三两两或坐或站蜷缩一团的人影，又看看天上纷纷扬扬的雪，脑袋里忍不住想，假如现在有架飞机从上空飞过，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？也许飞行员会到诧异，奇怪这大冬天的雪地里怎么一夜之间忽然长了稀稀疏疏、形各异的“麦苗”。可老天不会为这片土地再降下任何奇迹了，麦苗更无法在寒冬悄然生长，只有人要停驻在这皑皑的白雪当中，要困死在这片茫茫的雪地里。

阮静秋探瞧了瞧，军医常用的那辆救护车一如往常停在角落里，司机的关系早已打通，正在车旁等着她搬运行李。她向对方抬手示意，又转向小雅，最后提醒：“记着我的话，找个地方躲好了，千万别跟着走！”

阮静秋低声：“别问，只听我说。徐州守不住了，几个兵团连同满城的人加在一起有一二十万，跑也跑不到哪里去。你拿上这些钱，暂时先待在城里，等仗打完了，自己找个糊的营生就是，唯独不要跟着我们走。”

小雅还要问什么，外忽然传来几个护士的喊声：“消息来了、消息来了！”

南京会议的内容没有乎杜聿明的意料，他明面上赞同郭汝瑰经由东南方向撤退的策略，实际定下了由西南撤徐州的方案。尽返程前他一再调保密的重要，但当天消息就传到了徐州，于是整座城市闹翻了天，连总司令刘峙撤回埠的专车也被挡在了半上。队也好不到哪里去，他明明和三位兵团司令提前商讨了撤退方案，二十八号晚上又开会重申几细节，理当细致周密、万无一失，执行时还是成了一团麻。先是负责掩护及分佯攻的十三、十六兵团动作迟缓，攻又不攻，守又不守，还比预定时间提早撤了阵地；又是各工兵队拆电线时拆一气，使得指挥与各兵团暂时失去联络；到了预定撤退的三十日，更是现大队人及车辆在公路、铁路混作一团的最糟状况，各兵团行可谓是举步维艰，而共军的先队已经追来，那些未及时撤走的便被‘踩了尾’。

小雅更不解了：“小秋，你把我说糊涂了。广播里之前不是说，那些敌人无恶不作，动辄就要审讯判刑、砍枪毙吗？徐州要是被他们占领了，我们还能活吗？”

阮静秋苦笑：“不，我不是。非要说的话，我只是一个有心而无力的普通人。我不能和你一同留在徐州，是因为这一路上还有人需要我。我这人脑袋有病，到了这时候，反倒总舍不下他们，只有着和他们一起往火坑里。”又打趣：“若我有命活着回来，没准那时候就该请你赏我一碗饭吃啦。”

小雅诧异地问：“小秋，你这是什么？”

小雅，又摇摇，伸臂抓住了她，一连串地问：“小秋，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？你是共产党吗？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，你为什么不一起留在徐州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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