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嚨裡擠一個極低的音節，算是回應。

那一聲輕輕的、帶著探尋與不安的「老爺？」，像一羽，撓在蘇如玉早已結痂的心上。

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裡，此刻閃爍著極度複雜的情緒，有被揭開舊事的狼狽，有對前這個少女的重新審視，更有一種無法言說的、沉甸甸的愧疚。

「跟上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吻，「前面的路，不好走。」

「老爺？」

陳小的心頭一緊，但她看著他那個孤獨而堅毅的背影，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嘴邊。

夜漸，官早已走到了盡頭，取而代之的是崎嶇難行的山路。

這不是一句關心，而是一句警告。

雖然每一次他都能極快地穩住形，動作暢得幾乎看不破綻，但陳小還是發現了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那不是因為他不夠小心，而是因為……他其實，看不太清楚了。

這個被她稱作「老爺」、視若神明的男人，並非無所不能。他也會累，也會有自己的弱點。

她知，從她叫那聲「老爺」起，從他承認的那一刻起，她的人生就再也與這個男人，與他那沉重的宿命，糾纏在了一起。

她不再是一個懵懂的追隨者，而是一個自願的、共赴黃泉的同行人。

他警告她，他所走向的地方，沒有她想像中那種單純的追隨與陪伴，只有無盡的兪險與黑暗。

然後，她再次邁開腳步，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，這一次，她的腳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為堅定。

腳下的路被盤錯節的樹與尖銳的石所佔據，月光被愈發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，只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陸暗的影。

他只是，習慣了將所有的一切都自己扛。

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，即使他看不見。

那聲音，在尋常人聽來是骨悚然的凶兆，但在此刻的陳小耳中，卻像是為他們這條不歸路，奏響的蒼涼序曲。
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，只有腳步踩在沙土路上的沙沙聲，以及越來越近的、山林裡傳來的夜梟啼鳴。

「老爺，」

他猛地回過神來，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。

餘，卻至關重要的問題。

蘇如玉徹底愣住了。

她沒有說他看不見，也沒有問他累不累。

陳小的呼微微有些急促，但她的目光，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前面那個影。

為了掩飾那份波瀾，他迅速轉過去，重新面向那片不見底的山脈，彷彿那才是他唯一的歸宿。

這個發現，讓陳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，又酸又疼。

他竟然，讓一個與他同齡的、曾受他恩惠的少女，在這樣一個不歸的夜晚，追隨他踏上一條絕路。

月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，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睛，此刻在微光下，似乎失卻了焦點，帶著一絲空茫。他正在依靠的，不是視覺，而是多年來獨自在外闖蕩，早已刻骨髓的警覺與對環境氣息的知。

她看見，蘇如玉的腳步比在官上時慢了許多，而且……他開始頻繁地被那些地面的樹絆到。

他的心，被一種陌生的酸漲狠狠揪住了。

陳小的臉頰泛起一抹紅暈，在月光下格外分明。她點了點頭，聲音細若蚊吶：「認得。十年前，您離家前，在府裡的桂樹下，教我寫過我的名字……小，天的小。」

那早已被他拋在記憶角落裡的、無關緊要的一件小事，她竟然記得這麼清楚。

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一人，背負着整個蘇家的罪惡與責任，卻從未想過，在這條孤獨的路上，竟還有一個與他同年歲的少女，將他記了十年，也等了十年。

她壓低了聲音，語氣聽起來平靜而自然，「左邊那棵樟樹下，有塊青石，我們坐下歇歇腳吧？」

她默默地向前走了半步，與他的距離又縮短了些，幾乎能覺到他衣袖帶起的微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