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款款走来的女云鬟峨峨，广袖微扬，衣袂如云一般在地面上轻轻拂过，偏偏一对押发的金凤钗上珠络纹丝不动，微微昂着，姿态矜严华贵得无法形容。明明有三十多岁年纪，灯光湖掩映中，却让人只能注意到由岁月洗炼而成的成熟优雅。凌玉城在心底哀叹一声今晚的悠闲时光算是泡汤了，也不得不老老实实从石上爬起来，退到路边长揖为礼。

……麻烦。

这位睿亲王还真是个会享福的！

还能隔个一年半载的换上一茬，正室夫人，慢慢找就是了。

“将军不必多礼。”那女笑敛衽，“漪久仰将军大名，今日一见，幸何如之。”

听那人步履闲散，显然并不打算为他多绕一段路避开，却也不像是有意相寻，凌玉城微微睁，打算如果是可以忽视的人就直接装睡了事。谁知映帘的却并非衣紫腰金的大虞臣，也不是哪个素不相识的宾客，而是刚刚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台和亲王。

凌玉城也被围住敬了几杯酒，莫名觉得闷起来，挥退下属，静悄悄走正殿。自来名倾国两相，睿亲王府既然养了如此多的人，则名自然也少不了，园中木扶疏，与奇松、怪石相掩映，澹澹波反着似的月光，远丝竹依稀随风坠，十二分的繁华闹，到这里只剩了三分疏朗清雅，倒是教人心神为之一。

“见过殿下。”

蓦地里不远咔嚓一响，不知是竹枝还是什么东西被踏断，凌玉城懒得睁，只是悄悄伸手握住了腰间短剑，倚在石上一动不动。来人沿着湖岸分拂柳迤逦而来，见这里大石上躺了个人，脚下微微一顿，仍然不不慢地向前走近。

两人之前从未见面，然而早就打了许久。苏台盛产粮、绢帛，苏台的鸣凤郡素来有“鸣凤熟、天下足”之称，更有衣被天下的誉，大虞北疆临近北凉，连走私带俘获，匹总比别的地方来得容易些。凌玉城受够了兵那些大老爷的气，颇动了些脑以补军需之不足，私下里一年到从苏台买卖的东西也不知多少，当中自然有这位和亲王殿下睁一只闭一只、乃至于抬贵手的成分。这样两个人难得碰到一起，彼此都有意好好聊聊，

在园里慢慢走了半圈，凌玉城挑了块面对湖的卧石坐下，望着湖面上动的灯光倒影悠然神。仲夏的晚风轻，带着不知名的香拂在脸庞上，和边关刮面如刀的凌厉寒风大相径——可是，若不是有人用躯血抗住了边关的寒风，又哪里来京城贵人们的风月？

当下众人说了些闲话打混过去。睿亲王敬完了各国使臣和贵胄重臣们的酒，早早地回后殿听戏找乐去了，左右他这个主人是什么的，这里人人心知肚明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。他一走，宴上各人该啥啥，相邻国家联络情者有之，敌对国家互相放话着有之，小国找上大国拍者有之，一时间轻歌曼舞的大殿犹如煮开了一锅粥，到都是苍蝇嗡嗡叫的声音。

石面光平坦，随手抚去有些平缓的起伏，并不硌人，反而增添了几分天然趣味。面前波悠悠，对岸凤箫细细，凌玉城不知不觉已经侧卧在石面上，半闭双静听远隐隐喧哗，连一贯绷的神也渐渐朦胧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