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角儿唱一新戏，市面上的评论有褒有贬都是正常的，甚至大多预先由戏这边和报馆戏评家串通好，一边儿捧着一边儿砸着，是炒红一戏的惯用手段。不过这一次既非预先串通，也非寻常讨论，“糟改戏”可是行内有颇分量的一句批评，电风扇这个歪一，也把商细苦心修炼的“踽步”一笔抹杀了。尤其说到过去的私生活，商细很锐地从中嗅了恶意，气得呼哧呼哧地笑了：“这都说的梦话！电风扇能来，我还吃这些苦？还有人稀罕看我？”程凤台少不得安他两句，帮着一起骂骂那群瞎说瞎写的混账玩意儿。商细毕竟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，冤枉官司吃惯了，气来得快，消得也快，没几分钟就被程凤台哄得笑来。不料到了云楼，云楼群情激昂地也在讨论着今天的报纸，使程凤台一番活宝付诸东。

程凤台心里一惊。商细已从车窗里探，穷凶极恶地喊：“小孩儿！过来！”报童跑到跟前，商细夺过报纸，匆匆翻阅。报童以为遇见氓了，还是老葛给付了钱。一路上越看眉越拧了，程凤台好声好气地问他：“怎么了？商老板？报上说你什么？”商细面不善不答话，程凤台再多问了一句，他就忽然暴躁起来，喝：“烦死了！不会自己看吗！”随手将报纸两下，拍到程凤台怀里。老葛瞧着直在心里咂，暗想这戏好不给面！唬二爷像唬狗似的！这也能行？！然而程凤台此时节已然受惯了商细这份被野蝎蛰了腚的野兔脾气，没好意地瞅他一，忍气吞声翻开报纸，也没有说他什么。

十九大呼小叫地先在那叫骂着：“他就不是人养的！老王八！呸！前儿还跟后台腆着脸求咱班主赏个

报上用了一面很大的篇幅来写梨园行对的看法，主要却是指摘他扮演的赵飞燕太过下，“糟改戏”了，原来梨园中传唱了许多年的赵飞燕并不是这个样的。还把商细跟过两任军阀的事情拿来说嘴，说他好善媚，自经历与赵飞燕颇为吻合，因此把戏外的作风延续到戏里，以妖俗取悦众人。话讲得相当难听。又有一个评论家说，商细在唱的时候，之所以裙袂飘拂，恍若谪仙，也不是他功夫特别到家，有什么法诀窍门，而是因为舞台两边，搁着一台大电风扇在着他！说的像真的一样，就好像亲看见了。

商细玩够了，胶卷也不剩下几张了，黄记者才央告：“商老板，要不然，您再赏我一张单人的？”这才是今天的正题。商细不得不投桃报李，正襟危坐地让他拍了两张正面单人照，使黄记者天喜地的差去了。黄记者一走，商细也要往剧院赶。他天生一个风急火撩的脾气，如今有新戏在，日过的就像是被狗撵的一般忙，坐了程凤台的车还要不断地。程凤台笑：“老葛别理他，这街窄人多你慢慢开，别把路人碰坏了。”说什么应什么，一个小报童背着大布袋横向里串来，跑得太急，倒是他推了汽车一把，两手砰的一声拍在引擎盖上，自己跌了一个跟斗，把老葛吓得要命，还以为是撞到小孩了。正待下车查看，小报童一骨碌怕起来拍拍上的灰就跑，老葛气得骂了一句小赤佬。然而报童一边跑着一边喊：“号外！号外！商细新戏引风波，梨园界论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