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嬷嬷、钱嬷嬷正着当值，这里看到哭，那里早就让人预备下了，听徐循一说，立刻就端上来。绞的帕第一个给太孙嫔，第二个给何仙仙，然后才到徐循。洗过脸，徐循又把妆奁打开，让太孙嫔挑粉。

太孙嫔生得当然很好看，她小时候就是个人坯，据说彭城夫人一看到，便以为异。现在更是朱皓齿、柳眉杏，这一沮丧，让人看了由不得就是一阵怜惜。何仙仙也说，“是啊，我也有快两三年没回家了，从前在外，一年还能见一次家里人，现在连音信都通不得了……我走的时候，弟弟才刚满月，现在怕都有板凳啦——”

就在一个院里，不一会粉就到了，是两个黄铜包金角的扁盒，太孙嫔开了一个，挑一来匀在手上给两人看，“这个是拿紫茉莉籽儿、石混米粉的，虽不如铅粉那样白，但白了看得自然得多，用过面脂轻轻上一层就够了，绝不会吃不住的，看来就和没上似的一样好。只是有米粉在内，一季内要用完。”

徐循想到已有八个月没有回去，渐渐的已经陌生的家，她忽然明白：这一生一世，她都再也回不到那个简单的两小院里去了。即使她现在有了几千两家，有了一年也穿不完的好衣服，有了徐师母一辈都想不到的好首饰——即使拿这些去换，她也再回不到她的家，这一地方，永远都只能在她的脑里了。

这么一哭，倒是把几个人的距离给哭没了，等情绪平复过来，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有不好意思，彼此反而还破涕为笑。徐循说，“哎呀，都哭成猫啦，快洗把脸，再上粉吧。”

太孙嫔说，“都是一样的，你看就是太孙妃娘娘，也不能时常见到家人呢。家人送信来也都是报平安的，说多了，他们也怕我们在里不安心。”

徐循因为知她的来历，所以把她当了半个主看待，又怎么会见怪呢？何仙仙正于低期，现在看谁都觉得矮人一，哪里还会把太孙嫔的话当真，两个人都连说不要。太孙嫔和她们互通了名姓，又分别问了来历和家，得知两人都是本地人，徐循才大半年，她忽然羡慕地，“唉，真好！我都快十年没回家了……”

赵嬷嬷给她行了礼通了姓，太孙嫔说，“你去我屋里和刘嬷嬷说一声，把我平时用的粉取两盒来。”

一边说，泪一边也掉下来了，“可是习惯了，也还是不能不想，越久越想家……唉……”

她的泪止不住地就了下来，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。何仙仙看她哭，自己也哭了，太孙嫔说，“久了就习惯了——”

太孙嫔一看就笑了，“我知你们才来，还没得胭脂粉。别的也罢了，这个粉不大好。这位嬷嬷——”

“我一直有这么个老病，疼起来有时都起不来床。”太孙嫔人也很和气，“那天吃饭，本想和你们说几句话的，可就那样坐着，也疼得一冷汗了。话就少了几句，你们可不要见怪。”

里的人哪个不想家呢？边的小人们眶都红了，可她们规矩大，在人前不准哭，人后哭也不许放声儿，只有徐循三个人，还能痛快地挤在一起轻轻地噎一会儿——但都是受过告诫的，谁也都不敢大声嚎啕，哭了一会儿，就一个接一个地止住了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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