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哑声婆

另一个婆倒一气，“还是没救活？”

运送垃圾的汉人老婆在远墙角闲聊，依稀听得“洗衣房”几个字。她连忙调整呼，凝神静听，把她们的话语从一片嘈杂人声中辨析来。

奉书心里一阵迷惘，只怀疑自己耳朵了问题。照她们的说法，婉桐竟是在洗衣房里生了个孩？她此前的几个月里，肚中一直带着个孩？那怎么会？孩儿他爹是谁，为什么还要打听？难不应该是婉桐的丈夫吗？不过，婉桐似乎还没嫁人，梳的还是姑娘……

奉书觉得自己以前所认识的世界被推翻了。她从小一直相信，女孩总是要先定亲，再嫁，开了脸，和丈夫拜天地、房，再改了发式，在夫家住上几年，被丈夫吻过，才有可能当娘的。少了一个步骤都不行。小时候她问过母亲，母亲一直是这样说的，和们玩过家家，也从来都是这样的。难在蒙古人家里，生孩的过程不一样？

另一个婆又问：“那生来的孩儿呢？活着呢吗？”

“啧啧，你是没看见，血了一屋，玉皇大帝也救不回来啦。再说，一个使丫，谁给她尽心尽力的救治？得了，这下整个洗衣房都沾了血，不知要清理多少天呢。跟那丫一吃住的几个姑娘，叫什么巧、喜画的，听说也给打得死去活来，谁让这事儿就在她们底下，没一个人发现？”

此时那两个婆也是默默无言，过了一阵，那哑声婆叹了气，才：“孩儿他爹？左右不过是哪个贵人的，那还用问？要是她真能说来，还有那么一丁儿的可能，让人接回原来的使主家去，母凭贵指望不上，至少不用再这么熬苦日。只可惜，这丫福薄，什么都没来得及说……唉，都是上辈带的命！”

另一个婆也压低了声音，问：“真的？那丫怀时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四，在那之前，还不定上手了多久呢！真是造孽，造孽啊！打听来孩儿他爹是谁了吗？”

只听一个声音沙哑的婆连连叹气，说：“谁能想到，那丫不声不响的瞒了那么久……要是早些说来，虽然免不得一顿重罚，可也不至于……”

奉书一阵眩。上都正是盛夏，路两边的树木遮天蔽日，蝉鸣声声，空气里满是燥。可她此刻却手足冰冷，犹如三九严冬。

另一个婆：“嘿，早些说来……那丫才多大？十五？十六？能懂得什么？只怕自己都不知肚里多了块！”

她死了？婉桐死了？

另一个婆惊：“足月？那丫不是去年刚给买来的吗？那是几月份？”

那哑声婆连声嗟叹，“那丫平日里就胖乎乎的，大伙只当她贪吃嘴馋，谁能往哪方面想？唉，听说还是足月，生来是早晚的事儿……”

那哑声婆放低了声音，说：“买来的时候就有啦，肯定是卖家故意瞒着的。我听说那丫的上一家使主也是蒙古的什么皇亲国戚，照理也不缺那几个钱，不至于把一个使熟了的丫卖到别家去。我看哪，十有八`九就是因为这事儿！”